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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水草丰茂 呦呦鹿鸣(逐梦)

    作者|徐鲁
    • 故事人物
      • 王世军
    • 故事地点
      • 中国
      • 湖北省
    • 故事年代
      • 现代
    • 故事来源
      • 人民日报
    • 发表时间
      • 2022-11-23

    一说到保护区里的麋鹿,王世军就滔滔不绝。见我调侃他,王世军笑道:“跟着好人学好人,跟着鸦雀子学飞禽嘛。”

    图为林间麋鹿遥相望。

    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提供

    制图:蔡华伟

    图为雄麋鹿角上植物缠绕。

    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提供

    制图:蔡华伟

    绵绵秋雨下了一整夜。

    要是在往常,雨水早就平了池塘,没准还会漫过江岸。但是今年,干旱时间太长了,湿地里不少湖塘、池沼已经干涸,长江故道的水位更是一退再退,大片江滩显露出来,龟裂出一道道深深的地缝。一夜秋雨,正好润泽这干旱已久的大地。

    天还没亮,巡护员王世军就来敲门,递给我一双高筒雨靴和一套雨衣,笑着说:“你不是想体验巡护员的工作吗?跟我走吧,好久没下雨了,鹿子们不定欢闹成什么样呢。”

    这一带的农民习惯把麋鹿称作“鹿子”。

    “会不会有麋鹿趁机逃跑?”听王世军这么一说,我顿时有点小兴奋,一边赶紧蹬上雨靴,一边迫不及待地问。

    “那倒不会,雨水还远远没下到漫过围网的深度,鹿子想跑也跑不出去。”

    王世军当巡护员有六年多了,颇有经验。他告诉我,麋鹿们水性好,能排着队横渡长江。有年夏天,长江故道一段发大水,湿地里汪洋一片,大水漫过了自然保护区的围网。麋鹿兴奋得上蹿下跳,有的还结伴游过长江,跑出保护区,跑进了江对岸洞庭湖周边的芦苇林和山野间。

    “难怪有年夏天,媒体报道,说是洞庭湖周边惊现麋鹿踪迹,原来是事出有因。”

    王世军笑着说:“洞庭湖那边看见的鹿子,大多是从石首这边游水过去的。从石首这边跑出去的鹿子,好认得很,块头大,毛色亮,野性十足。”

    “昨天我听介绍,最初迁到这里的麋鹿只有64头,现在发展到2500头了,光是保护区内,就有1500多头。”

    “对。跑到保护区外面的鹿子,属于‘自然扩散’。其实,保护区的最终目标,就是让鹿子能成群地回归野外。”

    “不赖呀,世军,连‘自然扩散’这样的名词都晓得啦!”我故意调侃道。

    一说到保护区里的麋鹿,王世军就滔滔不绝。见我调侃他,王世军笑道:“跟着好人学好人,跟着鸦雀子学飞禽嘛。”

    说话间,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兜子挂在一辆摩托车的把手上。

    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

    “我俩过早、过午的干粮和水。”

    “巡护员平时都在野外吃早饭和午饭?”

    “天气好的时候也回来吃。今天会有雨,路不好走,来回都得一身泥水。我怕你会饿,带上好垫垫肚子。”

    王世军原是附近上大垸村的村民,保护区成立后,成了一名巡护员。像他这样以前靠种田、打鱼为生,后来被选进保护区当巡护员的,这一带有六个人,可谓百里挑一。六个人各有分工,王世军负责巡护30公里长的围网围栏。

    “是当巡护员收入高,还是当农民、渔民时收入高?”

    “实话实说,还是当渔民时,东搞一点,西搞一点,收入高一些。不过,附近好几个垸子,不是人人都能穿上这身衣服的。”王世军拍了拍缀在黑色制服前胸上闪闪发亮的“XH005”编号工牌,憨厚的笑容里透着自豪。“XH”是“巡护”二字的首字母,“005”是他的工号。

    昨天我跟王世军讲,让他带我在保护区里走上一圈,体验一下当巡护员的感受。没想到,今天一大早就心想事成了。

    “巡护员一般都是天不亮就得进入保护区。摩托车、巡护日记本、望远镜,再加上用来拍照的手机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王世军把巡护员的日常装备,一一给我准备好了。

    “还有这雨靴、雨衣和斗笠,应该也算吧?”

    他笑着说:“这些不算。以往我下田割稻,下湖放网,也是这身打扮。”

    麋鹿,俗称“四不像”,因为它们长着鹿角、马脸、牛蹄、驴尾。又因生性喜欢水草和湿地,所以也叫“湄鹿”或“泥鹿”。湄,是水边、岸畔的意思;泥,指的就是湿地。

    说石首这片湿地是麋鹿的故乡,一点没错。早在距今200万至300万年的长江中游、江汉平原地区,就有麋鹿的踪迹了。如今,石首麋鹿保护区的全称叫“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”,位于湖北省石首市长江北岸荆江河段的天鹅洲长江故道区内。保护区内的湿地面积真是够大,东边起自沙口村的大堤,西边抵达柴码头村,南边的屏障是长江,北达长江故道水面。

    长江故道,当地老百姓习惯称作“天鹅洲故道”。以前,长江流经石首这一段时,绕了一个大大的马蹄形弯子,当地人形容为“九曲回肠”。船行至此,不仅要多航行几十里的水路,而且一到夏天涨水时,这里就会“水漫金山”,大马蹄形弯子就会变成一片汪洋,造成水灾。后来人们进行了好几次较大的“裁弯取直”改造,长江在这一段有了新的直线航道,这个“九曲回肠”的大弯道就变成了“长江故道”。故道环绕的这片沙洲,有个美丽的名字,叫“天鹅洲”。

    从地理构造上讲,这片大沙洲是典型的由江流冲积物沉积而成的平原。一年一度的江水泛滥季,受到八百里洞庭湖的顶托,江水流速降低,泥沙不断淤积,在天鹅洲形成一大片广阔的苇草沼泽湿地。这类湿地的土壤质地,叫“轻壤”或“沙壤土”,有机质含量高,营养丰富,再加上这一带水汽充足,雨量丰沛,非常适宜芦苇、狗牙根、苜蓿、牛鞭草和各类莎草科植物生长。而这些植物,往往也是食草类动物天然的食粮。

    我问王世军:“湿地里的草木植物,大概有多少种?”

    “估计有上千种。还有一种野大豆,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。有了水,有了草,鹿子一年四季的口粮就不愁了。”

    “林间、草地、沼泽,都是麋鹿的主要栖息地,高高的芦苇丛和树林子,还为麋鹿提供了挡风、避暑、隐蔽和睡眠的场所。对于麋鹿来说,这里真是一片乐园呢!”

    “说得太对了,鹿子们生活在这里,无忧无虑,打打闹闹,想游水就游水,想撒欢就撒欢,每天还有这么多人守护着,给它们做记录,真是舒畅得很、幸福得很哩。”看得出,王世军心里满满都是麋鹿的生活。

    我想到一个问题:“这片湿地里还有别的野生动物吗?麋鹿在这里有没有天敌?”

    “天敌绝对没有。狗獾、兔子、刺猬一类小野物,我平常倒是见到过。听别的巡护员说,还看见过一只小野猪。有小野猪,就有大野猪咯。不过,野猪也不是鹿子的天敌,鹿子在这里可以‘称王称霸’,快乐得很哩!”

    沿着湿地的围网和护栏,王世军用摩托车载着我,巡视了大约两个钟头。他每天巡护的重点,是检查有没有围网和护栏出现破损和漏洞,一旦发现就要及时修补,既为防止麋鹿外逃,更重要的是检查有没有麋鹿被围网和护栏卡住,或是受到什么伤害。

    麋鹿生性好动,也好斗。我问王世军:“围网和护栏,都是麋鹿自己撞破的?”

    “也有人为的。十个手指头不会一般齐。附近的村民大都遵纪守法,晓得保护区是怎么一回事;也有少数人改不了老习惯。”

    “什么老习惯?”

    “就是见到水就手痒,总想搞一两网子,捞点鱼虾什么的。所以,巡护员还有一项任务,就是要巡查有没有人钻进保护区下网子。”

    说到这里,王世军停下摩托,说:“我们去看看那片水面。都是泥巴路,滑得很,当心点。”说着,他从近旁的树林里取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篙。不用说,这是他事先放在这里的。

    “哪里放着竹篙,我自己清楚,挑网子用的。当巡护员,眼力得好使,一眼能看到哪里会有网子。发现了网子就得马上挑出来,收拢到一起烧掉。要是网子缠到鹿角上,那可不得了,甩都甩不掉的。”

    雄鹿的角确实挺大,看上去,好像脑袋上长着两棵带树杈的小树。麋鹿在林间和苇丛里奔跑、打斗,在江水和池沼里游水、嬉闹,不时地会把一些花枝、苇秸、水葫芦以及当地称为“鸡藤子”的植物,缠绕到头顶的“树杈”上。鸡藤子是江汉一带水乡常见的水生藤蔓植物,不少人把它当作“藕肠子”(藕带),其实是两种东西。鸡藤子还有个名字,叫“鸡荷梗”。

    头角上面“堆红叠翠”,是麋鹿群里常见的“景观”。有的雄鹿头上,各类植物缠绕、盘叠得蓬蓬松松、花枝招展的,好像戴着硕大的“花冠”。有些藤蔓植物从鹿角一直披挂到鹿背上。雄鹿昂头奔跑时,英姿勃勃,长长的藤蔓随风飘荡,好像满身披挂着“王者”的绶带。

    “要是缠绕的只是鸡藤子、水葫芦什么的,倒没什么事,花枝干枯了,就会掉下来,也容易甩落。有的鹿子游水时,要是把水底的一些破网子翻腾起来,缠到角上,那就麻烦大了,弄不好会伤害鹿子性命的。”

    “发现了这种状况该怎么办?”

    “那得赶紧想法子给它把网子挑下来。缠得太紧的,巡护员也弄不下来,就要第一时间通知工程师,说不定还得动用麻醉枪。”王世军说:“所以,藏在水里的网子,害人不浅!”

    “现在还有人偷偷下网子吗?”

    “以往是有的,现在很少了。这些年,保护区天天给周边村民做宣传、讲自然保护知识,村民的觉悟都提高了。有些网子是过去遗留在水下、没有清理干净的。所以,看到头戴‘花冠’的鹿子,巡护员都要仔细辨认一下,鹿角上挂的是鸡藤子还是破网子。”

    这时,在不远处的水岸边,有个人正在不停地向我们招手,好像很着急的样子。

    王世军望了望说:“是哑哥,好像遇到什么事了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
    来麋鹿保护区采访之前,我就暗自期待,能不能亲耳听一听小麋鹿的叫声。谁知道小麋鹿肚子饿了,或是遇到什么危险、要寻找妈妈的时候,是怎样叫唤的呢?

    “呦呦——呦呦——呦呦——”没错,小麋鹿就是这样叫唤的。我终于亲耳听到了,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里“呦呦鹿鸣”的描写,看来是准确的。

    王世军说的“哑哥”,是个残疾人。他本是保护区附近柴码头村六组人,五十来岁了,孤身一人,平时手脚勤快,肯吃苦。2003年,保护区和村委会商量后,破例把哑哥收为巡护员。经过培训后,哑哥一边做些保护麋鹿的事情,一边在保护区内的河口管护站烧火做饭,干点后勤保障工作。

    哑哥心地质朴,与保护区里每个人都熟悉,大家也都喜欢他、尊重他。王世军告诉我:“保护区就是哑哥‘永久的家’,我们立了一条不成文的‘规矩’:保护区会为这个残疾人负责到底,即使有一天哑哥老了,不能动了,保护区也要照顾好他。”

    哑哥的大名叫王正华,时间长了,所有人几乎都忘了他的名字,保护区里无论年长、年少的人,都亲切地叫他“哑哥”。

    我们走近了,只见哑哥着急地“呜哇呜哇”、比比划划,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芦苇丛。

    “哑哥说,那里有头小鹿,好像被藤子缠住了蹄子。”

    我们赶紧侧耳倾听,果然听见从芦苇丛里传出“呦呦”的鸣叫声。声音较小,但听上去有点急切。

    “我们过去救一下小麋鹿吧?”我着急地望着王世军。

    王世军马上给杨工打了个电话。打完电话后,他说:“以前还发生过母鹿把小鹿产在农田里,母鹿随着鹿群走了,剩下小鹿被农民发现的事情。”

    “那是不是得抱回来人工喂养?”

    “不能。只能远远地守着,让小鹿自己挣扎着走出来,或是等到母鹿回来找它。不用着急,杨工一会儿就到。”

    王世军说的“杨工”名叫杨涛,是保护区里一位年轻的工程师,北京林业大学毕业,读的是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。他2011年来到麋鹿保护区工作,一晃已有10年多。杨涛的老家在与石首相邻的公安县马河口镇,在保护区工作,算是回到家乡了。

    果然,不到10分钟,杨涛就和另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张玉铭一起,带着无人机,骑着摩托赶了过来。

    张玉铭是福建漳州人,与杨涛同一年来保护区工作。他本科读的是野生动物保护专业,研究生读的是动物学,研究鸟类,没想到现在主要同麋鹿打交道。

    看得出来,两位年轻的工程师对救助小麋鹿非常专业。他们遥控着无人机,看清了芦苇丛里的小麋鹿并没有受伤,缠住它的蹄子的,也不是破渔网,而是植物的藤子,这下大家都放心了。

    “有些动物救护常识,我们跟巡护员们讲过,他们都懂。遇到这种情况,尽量不要人为去干预,而应该让麋鹿依靠自己的野性和求生本能解决问题。”杨涛说。

    杨涛还告诉我:“只要不是被渔网、铁丝之类的东西缠住,小麋鹿一般都能自己挣脱的。我们应该做的,就是远远地、耐心地守护着,有时可能要守上一整夜。哑哥和王哥做得对。”

    “时间久了,小鹿会不会饿死?”我问杨涛。

    “一般不会,母鹿也不会跑太远。我们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发现:往往几个小时后,就会有母鹿跑回来给小鹿喂奶。有一次,一头小鹿落单了,我们守了一夜,第二天天蒙蒙亮时,发现小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走近现场一看,我们发现了母鹿的蹄印,说明小鹿被妈妈领走了,我们也就放心了。”

    “野生动物嘛,必须锻炼它们的生存本能,尽量不要改变它们的习性。”张玉铭告诉我一件小事:冬日里,下雪天,湿地有时会结上一层薄冰。即便这样,也尽量不去投喂食物。麋鹿会凭着本能,自己用蹄子刨开薄雪和冰层,找到冬麦、黑麦草和芦苇嫩芽等食物。

    杨涛说:“保护区曾有过一次大的投喂经历。那时我和玉铭还没来。那是在2008年冬天,湿地里遭遇了特大冰灾,野外的食料被冻住了,麋鹿用蹄子刨不开。保护区只好从荆州调来大量的胡萝卜等蔬菜和玉米粉、麦麸等谷物,还有少量的盐砖,进行人工投喂。这种情况属于特例,只有极端气候下才会发生。”

   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:“小麋鹿要长到多大,就算成年了?”

    “小麋鹿‘自立’能力还是很强的,出生下地几个小时就能独立地站起来,一周之内就可以跟着妈妈到处跑动了。雌鹿,一般是2岁性成熟,3岁体成熟;雄鹿要慢一点,比雌鹿延后一年。小雄鹿2岁时就开始长角了。”杨涛说,“目前,保护区内约有300头小麋鹿,一直保持着20%的稳定出生率。”

    杨涛和张玉铭说话的时候,哑哥专注地听着。最后,杨涛又跟哑哥交代了一番,意思是让他不用担心小麋鹿,远远守着就可以。

    哑哥点点头,放心地笑了。王世军把带的干粮和水,留下一些给了哑哥,然后带着我继续往前面去巡视。

    麋鹿被誉为长江中游地区的“旗舰物种”。石首麋鹿保护区1993年、1994年分两次从北京引进共64头麋鹿,开始麋鹿重返原生地、恢复野生种群的探索。到目前,已繁殖至大约2500头,成为“长江大保护”的一个奇迹,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为“全球濒危物种保护领域的成功范例”。

    温华军自1991年石首麋鹿保护区正式设立之日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,是保护区内跟麋鹿打交道时间最长的几位“元老”之一,担任保护区主任已有27年。有一次采访,我问他:“雄鹿那么喜欢打斗,那些掉落的鹿角,是互相撞落的吗?”

    温主任说:“那倒不是。冬至前后,鹿角一般会自然脱落,那也是我们回收鹿角的时节。”

    “原来鹿角也是回收来的。”

    “是的。鹿角有药用价值,还能加工成工艺品。为了避免保护区的鹿角流向社会和市场,每年冬至前后,保护区都会全员出动,在较短的时间内进区寻找和回收鹿角,集中储存。到时希望你再来一次,让小杨和世军他们带你体验一下,怎样寻找和回收鹿角。”

    于是,我跟温主任约定,冬至前后,一定再来一次保护区。

    呦呦鹿鸣,在《诗经》里“听”过,在《楚辞》里“听”过,在唐诗里“听”过,在宋词里“听”过。如今,这来自大自然的野性呼唤,又回响在长江故道水草丰茂的沙洲上,回响在洞庭湖周边和江汉平原的青山绿水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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